从成本核算到价值创造：全生命周期经济分析法与中国造价改革的比较研究

摘要

全生命周期经济分析法（Life Cycle Costing, LCC）作为一种跨越项目全生命周期的成本评估工具，正在全球范围内重塑工程造价管理的理论与实践。

美国在该领域已构建成熟的技术经济分析（Techno-economic Analysis, TEA）与生命周期评估（Life Cycle Assessment, LCA）集成框架，广泛应用于基础设施、能源和制造业。与此同时，中国工程造价改革正经历从“定额计价”向“市场化计价”的根本性转变，全生命周期理念被纳入改革的核心议程。本文系统梳理了中美两国在方法论、制度安排和实践应用上的异同，揭示了美国经验对中国改革的启示。研究发现，美国方法的优势在于其数据驱动的决策支持系统和多维度评估框架，而中国改革的特色在于政府主导的制度创新与数字化转型路径。两国共同面临运营期数据积累不足、环境成本量化困难等挑战。未来工程造价管理的核心在于构建“成本-价值”一体化的新型评估体系。

关键词：全生命周期成本；工程造价改革；技术经济分析；市场化计价；中美比较

一、引言

工程造价管理正处于深刻的范式转换之中。

传统上，造价管理的焦点集中于项目建设期的直接投资控制，核心任务是“算准账”——在概算、预算、结算各环节确保投资不超限。然而，这种聚焦建设期的管理模式正面临日益严峻的挑战：建筑运营期的能源消耗和维护成本往往是初始投资的数倍；绿色建材和节能技术的“高初始成本、低运营成本”特征难以在传统模式下获得认可；国际通行的量价分离计价方式与中国的定额体系存在制度性隔阂。

全生命周期经济分析法（LCC）的引入，为破解上述难题提供了方法论支撑。

LCC的核心主张在于，一项资产的真实成本不应仅以购置价格衡量，而应涵盖其从“摇篮到坟墓”的全部成本——设计、建造、运营、维护乃至拆除处置。这一视角的转换，使造价管理的关切点从“一次性最小化支出”转向“全生命周期价值最大化”。

美国是LCC方法论的先行者。自20世纪后半叶以来，美国在国防、能源、建筑等领域建立了系统的LCC应用框架，形成了TEA与LCA深度融合的方法论体系。近年来，美国在可持续采购、循环经济等领域进一步拓展了LCC的应用边界。

中国工程造价改革的步伐同样令人瞩目。2020年，《工程造价改革工作方案》（建办标〔2020〕38号）的发布，标志着中国正式开启了以“取消定额计价”为核心的市场化改革进程。2025年，财政部发布《管理会计应用指引第305号——生命周期成本法》，首次在国家层面对LCC的应用作出系统性规范。2026年，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就《建设项目总投资费用组成（征求意见稿）》公开征求意见，进一步推动全生命周期理念的制度化落地。在地方层面，湖北等改革试点省份已率先建成省级造价数据协同平台，探索市场化计价机制。

本文旨在通过中美比较，回答以下问题：美国LCC方法的核心特征是什么？中国造价改革如何吸收和转化全生命周期理念？两国经验对工程造价管理的未来发展有何启示？

二、美国全生命周期经济分析法的理论与实践

2.1方法论框架：LCC、TEA与LCA的融合

美国全生命周期经济分析法的一个重要特征是多元方法的有机融合。

在实践中，研究者通常将三种工具结合使用：

生命周期成本（LCC）：聚焦于经济维度，计算资产从初始投资到最终处置的全部货币成本。

根据美国林务局的定义，生命周期评估遵循ISO标准，包含四个迭代阶段：目标与范围界定、生命周期清单分析、生命周期影响评估和结果解释。

技术经济分析（TEA）：评估技术的经济可行性，核心产出包括最低销售价格（Minimum Selling Price, MSP）和技术就绪水平（Technology Readiness Level, TRL）。

TEA的优势在于能够将实验室阶段的技术创新转化为可量化的经济指标，为投资决策提供依据。

生命周期评估（LCA）：量化环境影响，涵盖温室气体排放、能源消耗、水资源利用等多个维度。

LCA使决策者能够同时权衡经济成本与环境成本，避免“节约经济、损害环境”的短视行为。

三者的集成代表了美国方法的核心竞争力。以塑料废弃物升级利用研究为例，研究者构建了一个整合TEA、LCA和供应链优化的计算框架，评估在全美范围内部署化学回收基础设施的经济与环境效益。该研究不仅证明了该产业每年可创造近200亿美元的市场价值，还量化了其相较于垃圾填埋和焚烧的碳减排优势。

2.2制度支撑：标准、政策与数据基础设施

美国LCC方法能够有效运行，离不开成熟的标准体系和数据基础设施：

标准化框架：ISO 14040/14044系列标准为LCA提供了统一的国际规范。

在政府采购领域，EPEAT生态标签将生命周期评估嵌入电子产品采购流程，要求供应商披露产品的环境足迹。加州政府利用EPEAT标准，在2022-2024年间采购了超过31.1万台电子产品，实现了超过4万吨二氧化碳当量的减排和近750万美元的成本节约。

数据基础设施：美国拥有成熟的行业数据库（如NREL的生命周期清单数据库）和工具（如GREET模型），为LCC分析提供了高质量的基础数据。

这些数据资源的开放性和互操作性，降低了LCC应用的门槛，促进了方法论的普及。

2.3实践应用：从产品到基础设施

美国LCC方法的应用覆盖多个领域。在制造业，LCC被用于产品定价和资产配置决策；在建筑业，LCC评估绿色建筑的经济与环境效益；在能源领域，TEA-LCA集成方法评估可再生技术的商业化前景。这种跨领域的广泛应用，反过来又推动了方法的持续迭代和完善。

三、中国造价改革的路径与全生命周期理念的嵌入

3.1改革的动因：定额计价的困境

中国现行的工程造价体系深层承袭了计划经济时期的概预算制度。

计价定额——即由政府发布的社会平均消耗量标准——始终是计取和审核工程费用的核心依据。这一制度在特定历史阶段发挥了稳定投资、控制成本的作用，但其弊端日益突出。

滞后性问题：计价定额反映的是过去一段时间的社会平均水平，无法及时跟进市场价格波动和新工艺、新材料的迭代。

如装配式建筑等新技术因定额缺项，在概预算编制阶段就面临“不被认可”的风险，客观上阻碍了创新技术的推广应用。

信息失真问题：各地发布的信息价与市场实际价格之间存在显著偏差。

某市C30商品混凝土信息价为310元/立方米（不含税），而同期市场供应价仅240元/立方米，差异高达22.58%。这种价差为不平衡报价、串标围标等行为提供了操作空间。

“重建设、轻运营”的导向偏差：传统造价体系侧重于项目施工阶段的直接费用管理，对运营维护、拆除回收等后期成本缺乏制度化的考量。

这导致决策者倾向于选择初始成本最低而非全生命周期最优的方案。

3.2改革的顶层设计：38号文与市场化转型

2020年发布的《工程造价改革工作方案》（建办标〔2020〕38号）是改革的纲领性文件。

该方案的核心主张可概括为“一取消一停止”——取消最高投标限价按定额计价的规定，逐步停止发布预算定额。这意味着，工程造价管理将告别“建模算量套定额”的传统模式，转向基于市场询价、数据分析和管理能力的全新范式。

38号文释放了强烈的市场化信号，但如何落地仍需探索。

2026年2月，住建部发布《建设项目总投资费用组成（征求意见稿）》，旨在科学界定总投资费用的构成，为市场化计价提供统一的分类标准。这一文件的出台标志着改革从“破旧”进入“立新”阶段

3.3全生命周期理念的引入：从财政部指引到地方实践

全生命周期成本理念在政策层面的确立，以2025年财政部发布的《管理会计应用指引第305号——生命周期成本法》为标志。

该指引明确了LCC的应用目标——通过综合分析产品、资产、劳务等对象的全生命周期成本，支持产品研发定价、资产配置、项目建设等决策。指引特别强调，企业应将碳排放和环境合规成本纳入LCC模型，以支持ESG目标的实现。

在地方层面，湖北省的改革实践提供了制度创新的范例。

作为全国工程造价改革试点省份，湖北采取了“系统谋划、数字驱动、市场导向”的改革路径。具体措施包括：建立跨部门协同推进机制，将造价成果文件编赋码制度嵌入招投标全流程；建成省级造价数据协同平台，统一数据归集、交换和编码标准，累计归集历史项目数据超过12万条；构建以市场为导向的“人材机”价格发布体系，17个市州实现主要材料价格日更新。

这些实践表明，中国改革的核心路径是“数据驱动+制度创新”——通过数字化手段获取真实市场数据，通过制度设计将全生命周期理念嵌入决策流程。

四、比较分析：两种范式的异同与互鉴

4.1方法论层面的比较

核心差异在于“由谁定价”。美国方法的核心是“基于成本的定价”——通过TEA分析技术路径的经济性，计算出最低销售价格作为市场参考。中国改革的方向是“基于市场的定价”——从依赖政府发布的定额转向采集真实的材料市场价格。

评估维度的差异。美国方法更强调经济与环境的双重评估，LCA与LCC的集成应用较为成熟。中国目前的LCC实践仍以经济成本为主，环境成本的量化尚处于探索阶段。

数据基础的差异。美国拥有成熟的行业数据库和标准化工具，数据开放性和互操作性较高。中国正处于造价数据库建设的初期阶段，面临的最大挑战是缺乏统一的数据接口和层级划分标准。

4.2制度环境的比较

市场化程度：美国工程计价采用量价分离的“实物法”，工程量按实际发生确定，价格通过市场询价获得。

中国正处于从“定额法”向“实物法”的转型期，政府角色从“价格制定者”向“规则制定者”和“数据服务者”转变。

制度动力：中国改革的显著特征是政府主导的顶层设计。

从38号文到财政部指引，再到地方试点，形成了“中央定方向、地方探路径”的改革模式。美国的制度演进更多呈现“自下而上”的特征，行业协会和专业组织在标准制定中发挥重要作用。

4.3共同挑战

两国面临相似的技术难题：运营期成本数据的积累严重不足。

无论是美国还是中国，LCC研究多集中于建设期成本的测算，对长达数十年运营期的维护、能耗、大修等成本的数据积累较为薄弱。

参考文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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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：浙江省建设工程造价管理协会 丁燕

来源：建筑时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