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治文明在文脉赓续中守正创新

不少人误以为，法治是西方舶来理念，与中华传统文化互不相关。其实不然。例如，前不久，美国总统特朗普访华时说：“美国最高法院门楣上刻着孔子雕像，我们感到无比荣幸！”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官方网站的简介中也写道：“游客往往注意不到最高人民法院大楼东侧的尖顶和廊柱。这里的雕像群……是伟大的立法先贤，摩西、孔子和梭伦，两侧人像浮雕象征着执法、仁慈、解决各州之间争端、海事和其他最高人民法院的职能。”

中华文化绵延数千年，从来不是单纯的诗词笔墨、风俗礼乐，更是一套浸润人心、规范世间秩序的生存智慧。法治，看似是现代社会冰冷的条文与规则；文明，看似是岁月沉淀的礼仪与风骨。当我们静下心慢慢品读就会发现，法治文明从来不曾脱离文化根脉，文化传承也始终离不开法治护航。法治是社会行走的骨架，文化是民族温润的血肉，一刚一柔、一守一润，共同撑起一个时代的精神风貌与社会秩序。漫谈古今、回望岁月，便能读懂法治与文化相辅相成、相伴相生的深刻道理。

中华大地自古便有礼序治国、规矩立身的传统。古人不讲现代意义上的法治，却处处藏着朴素的治理思想。从先秦礼法并行，到历代律法沿革，从乡规民约约束邻里，到家风家训教化后人，中国人千百年来信奉公道、敬畏规矩、崇尚信义、追求公平。这种根植骨子里的秩序观念，就是中华传统法治文明最质朴的源头。可以说，中华法系作为世界五大法系之一，源远流长。传统法治理念讲究“德主刑辅”，道德是内心的约束，法律是行为的底线；推崇“息讼止争”，以调和化解矛盾，以教化引导人心；坚守“民为邦本”，把百姓安危、社会安定作为立法与执法的根本出发点。这些理念，不是落后的旧思想，而是跨越千年依然适用的治理智慧，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留给现代法治建设最珍贵的财富。德与法相融，才是中国式文明长久不衰的密码。

文化传承，是守住民族的根与魂。一座古建、一段典故、一条乡规、一篇文章、一句古训，都是中华文明鲜活的印记。岁月流转，城乡不断更新，生活不断变迁，高楼取代旧宅，科技替代传统，生活方式日新月异，但民族精神不能断、历史文脉不能乱、公序良俗不能丢。传承文化，不是复古守旧、墨守成规，而是取其精华、去其糟粕，把古人高尚的品格、处世的智慧、家国的情怀、诚信的道义一代代延续下去，让后人记得从何处来，懂得如何立身、如何处世、如何家国相守。而文化想要长久安稳传承，离不开法治文明保驾护航。世间万物，无序则乱，无规则散。珍贵的历史文物，如果没有法律严格保护，就会遭遇盗挖损毁、随意破坏；古老的非遗技艺，如果没有制度规范扶持，就会慢慢失传、无人接续；传统民俗家风，如果没有底线约束，就会沦为封建陋习、低俗糟粕；历史文脉、古城古村，如果没有法治划定红线，就会在盲目开发、商业炒作中面目全非。法治就像一道坚固屏障，守护文化不被践踏、不被歪曲、不被遗忘，让珍贵文脉在有序、安稳、长久的环境里代代延续。

反过来，法治文明想要深入人心、落地生根，同样离不开传统文化浸润滋养。法律条文是冰冷严肃的，但法治精神必须温暖有人情味。如果只有生硬法条，没有文化底蕴、没有道德共识、没有民俗情理，法律就难以被大众认同、自觉遵守。中国人讲究情理兼顾、法理相通，遇事讲道理、讲公道、讲良心、讲人情。传统文化教会我们诚实守信、和睦邻里、尊老爱幼、遵纪守法、担当责任，这些朴素观念潜移默化深入人心，自然而然就形成了全民守法、遇事找法、办事依法、解决问题靠法的社会氛围。

传统文化让法治更有温度，法治让文明更有高度。在日常生活里，这种交融随处可见。乡村里，家风家训约束言行，村规民约调和矛盾，法治宣传化解纠纷，德治、自治、法治融为一体；市井间，契约往来讲究诚信待人，买卖往来恪守公平公正，正是传统信义文化与现代民法精神不谋而合；社会中，惩恶扬善、伸张正义，守护弱者权益，维护社会公平，既是法律职责，也是中华民族千年崇尚的道义文明。

漫步中国历史长河不难发现，凡是盛世安稳、民风淳朴、国泰民安的时代，必然礼法兼备、文化兴盛、秩序井然。乱世则礼法崩坏、道德沦丧、规矩混乱、文脉凋零。一个国家强盛，不只是经济富足、建筑宏伟，更在于法治严明公正，文化厚重自信。法治塑造社会秩序，文化塑造民族气质。没有法治，社会混乱无序；没有文化，精神空洞浅薄。二者缺一不可，相辅相成，共同构筑新时代法治文明与民族文化繁荣。

放眼当下，时代快速发展，社会日新月异，法治建设不断完善，文化传承愈发受到重视。但我们依然能看到不少现实问题。一方面，传统优秀法治智慧挖掘不够，很多古人公道断案、以德化人、息讼求和的宝贵经验，没有很好融入现代治理；很多经典家风、清官文化、诚信典故，没有转化为大众易懂、易接受的法治教育内容。普法往往刻板严肃，缺少文化韵味，难以走进人心。另一方面，文化传承依旧面临诸多挑战。古遗址破坏、历史建筑拆毁、非遗后继无人、传统文化被过度娱乐化、恶意歪曲历史、低俗文化泛滥、抄袭侵权频发等。这些乱象仅仅依靠道德劝导远远不够，必须依靠严格法治约束、刚性制度管控，才能守住文化底线，守护文明根脉。很多地方重文化宣传、轻法治保护，重旅游开发、轻原貌留存，让珍贵文化遗产在无序发展中慢慢流失，十分可惜。同时，法治与文化常常各行其是，融合不够深入。法治建设侧重制度执行，文化发展侧重精神传播，阵地不互通、理念不交融、活动不联动。乡村文化礼堂只讲民俗不讲法治，法治广场只挂条文不讲文化；校园里法治教育与传统文化割裂分开，年轻人懂法律却不懂文脉，爱传统文化却缺少规则意识。德法脱节、情理分离，很难形成全民自觉的文明风尚。

新时代走好文化传承与法治建设之路，首先要静下心读懂传统，深挖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里的法治智慧。摒弃封建糟粕等级观念，传承民本思想、公正理念、诚信道义、和合思想、家国情怀。让传统礼法智慧融入现代立法、司法、普法、基层治理，用老百姓听得懂、有共鸣、有情怀的方式讲述法治故事，让法治不再遥远冰冷，而是扎根民俗、融入日常、浸润人心。

其次要用健全法治守护千年文脉，完善文物保护、非遗传承、历史建筑、民俗文化相关法律法规，细化保护责任，严格追责问责，严厉打击破坏文化遗产、歪曲历史、侵权盗版等违法行为。在城乡建设、文旅开发、乡村振兴中坚持依法规划、依法保护，不盲目拆建、不过度商业化，守住历史风貌，留住乡土记忆，让古老文化在法治框架内健康传承、长久延续。

再者要用心搭建法治与文化相融共生的日常场景。在古镇古街、祠堂书院、非遗展馆融入法治文化，用戏曲、书画、民俗、节庆传播法治精神；用家风家训涵养守法品格，用乡贤调解化解民间矛盾，让法治扎根乡土文化。让群众在感受传统文化魅力的同时，树立规则意识、法治观念，让崇德与守法同行，明理与遵法相伴。

最后更要重视全民法治文化素养培育，从青少年抓起，把传统文化与法治教育结合起来，从小树立敬畏历史、敬畏规矩、敬畏法律、坚守道义的观念。让每个人都明白，传承文化是责任，遵守法律是底线；尊重历史是修养，守护公正是品格。全社会共同形成崇尚法治、传承文脉、向善向上、文明有序的良好风气。

法治温润文明底色，文化照亮法治前路。中华文化千年不息，法治文明与时俱进。礼序乾坤，法安天下，德润人心。不必高深理论，不必宏大叙事，漫谈古今世事便知：民族文脉长青，社会法治安宁，二者相融相伴，方能山河有序、岁月温良、文明永续。

（作者单位：江苏省法学会、中国法治现代化研究院 沈定成）

来源：建筑时报